在当下经济形势多变、舆论环境复杂的背景下，财经新闻如何塑造公众的经济感知，已成为经济传播研究的关键议题。本篇发表于 Communication Research 的实证研究，以长达13年的荷兰数据为基础，揭示了经济新闻的报道量与报道基调如何深刻影响公众对未来经济的预期，凸显了“负面偏向”的双重路径——负面消息更容易受到媒体关注，公众更容易受到悲观情绪的影响。

推荐本研究，不仅因为其理论框架清晰、方法严谨，更因其对新闻从业者的实践具有重要启示意义：财经传播者如何把握“报道责任”与“情绪节制”，正在影响当前经济社会的生态稳定与健康。

文章信息

题目：The Economy, the News, and the Public: A Longitudinal Study of the Impact of Economic News on Economic Evaluations and Expectations

作者：Alyt Damstra（阿姆斯特丹大学传播研究学院），Mark Boukes（阿姆斯特丹大学传播研究学院）

来源：Communication Research

引言

经济指标、经济新闻与公众经济感知之间的关系是学术研究中备受关注的议题。以往研究表明，经济新闻报道并不完全是对现实经济的客观反映，也会受到偏见的影响。而且，由于经济新闻与市场之间有着很强的接近性，经济新闻更容易将偏见传导进入市场当中，影响人们的经济评估和经济预期。

在2007-2009年金融危机和随后的“大衰退”中，这一主题的重要性更为凸显。本研究以荷兰的样本为例，构建了一个时间序列数据集（2002-2015，N=127120），既关注了作为“因变量”的新闻，即经济走势对于经济新闻的影响；也关注作为“自变量”的新闻，即经济新闻对于人们形成回顾性判断和前瞻性判断发挥的不同作用。

理论框架与研究假设

本研究基于媒体依赖理论（Media Dependency Theory）、议程设置理论（Agenda-Setting Theory）和负面偏向（Negativity Bias）的相关研究，构建理论基础和研究假设。

现有研究表明，记者在报道经济状况时存在“不对称反应”：他们更倾向于强调负面新闻，而对正面新闻的关注不足。换句话说，当经济表现不佳时，会触发记者对经济进行报道。而且，从新闻价值的角度上来说，经济的突发性变化更容易激发财经记者的经济新闻报道。因此，文章提出以下假设：

假设1：经济状况对经济新闻报道量有负面影响。

假设2a：经济变化会导致经济新闻报道量的增加。

假设2b：经济变化对新闻报道量的正向影响，在负面经济变化的情况下强于正面经济变化。

根据媒介依赖理论，虽然人们可以通过个人经历或人际交流获得一些经济信息，但通常需要通过媒体来获取国家整体的经济信息。其中，媒体在传递经济信息的过程中，报道量和报道语调均会对受众产生影响。议程设置理论表明了特定议题的新闻报道会对受众认知（“报道量”/信息路径）产生影响；负向语调有关研究说明报道的情绪也会对受众的认知（“语调”/情绪路径）产生影响，而且负面新闻的影响更为突出。基于此，研究提出下述假设：

假设3a：正面新闻对公众经济感知有正向影响。

假设3b：负面新闻对公众经济感知有负面影响。

假设3c：负面新闻的负面效应强于正面新闻的正向效应。

以往研究大多使用消费者信心指数作为经济感知的总体指标，消费者信心包含多个维度，如个人/国家评估、过去/未来评估。本研究主要关注经济新闻、经济状况对于公众回顾性评估、前瞻性预期之间的差异性影响。媒体依赖理论认为，媒体对公众感知的影响取决于信息来源的可得性。过去的经济评估更多依赖于第一手经验（如收入变化、就业状况），而对未来的经济预期则由于缺乏直接经验，更容易受到媒体报道的影响。因此，研究提出以下假设：

假设4：经济新闻的报道量和语调对公众对未来经济预期的影响强于对过去经济评估的影响。

假设5：现实经济对公众经济感知有显著正向影响，且独立于媒体报道的作用。

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时间序列模型（ARIMA）进行数据分析。在处理数据的非平稳性和自相关性之后，检验经济新闻报道量、语调和经济状况对公众经济感知的因果影响。此外，通过误差修正模型（ECM）验证结果稳健性。

新闻数据：基于LexisNexis数据库检索7家荷兰主要报纸，共计127,120篇经济新闻作为样本，主要统计报道量和新闻情绪。通过关键词检索，统计每月经济新闻报道量，并利用正面词汇（如“希望”“信心”）和负面词汇（如“恐惧”“危机”）对新闻语调进行量化。正面和负面语调的每月平均分数分别用于分析报道情感特征。

经济走势：使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开发的综合领先指标（CLI），衡量荷兰国家经济状况及其变化，重点计算绝对变化、正向变化和负向变化。

公众感知：使用荷兰统计局（CBS）的消费者信心指数作为衡量。该指数通过问卷测量公众对过去12个月经济评估和未来12个月经济预期，得分范围为-100（完全悲观）到+100（完全乐观）。

研究结果

1. 经济状况与经济新闻报道

如图1，从2002年至2015年，经济新闻数量随经济状况波动。经济表现恶化时，报道量增加，经济好转时，报道量减少（CLI与新闻数量负相关，r = -0.42, p = .000）。CLI变化对新闻报道影响显著（p = .001），尤其是负向变化（p = .002），说明记者对负面经济变化更敏感，体现了明显的负面偏向，假设1、2a和2b得到验证。

图1 经济走势与经济新闻报道量之间的关系

2. 公众回顾性经济评估的形成

如图2，公众对过去经济的评估高度依赖现实经济（CLI，r = 0.75, p = .000），正向和负向CLI变化显著影响评估（p = .009, p = .010）。然而，新闻报道量（p = .532）及语调（p = .085）对评估无显著作用。结果表明，公众回顾性评估由现实经济主导，拒绝假设3a和3b，支持假设5。

图2 新闻报道的数量与经济评估之间的关系

图3 新闻报道的基调与经济评估之间的关系

3. 公众前瞻性经济评估的形成

公众对未来经济的预期不仅受现实经济变化影响（CLI，r = 0.52, p = .000），还显著受到新闻报道量（p = .023）和负面语调（p = .028）的影响，正面语调的效果有限（p = .161）。负面报道增强了公众悲观预期，假设3b和4得到验证，假设3a未能得到证实。媒体报道在塑造经济预期中作用显著，独立于现实经济影响。

图4 现实经济与经济评估之间的关系

图5 新闻报道的数量与经济评估之间的关系

图6 新闻报道的基调与经济评估之间的关系

结论与讨论

总的来看，本研究的实证结果主要有以下启示：

第一，研究再次印证了经济传播中的“双重负面偏向”：一方面，媒体在报道负面经济事件时过度敏感，另一方面，公众也对负面新闻也表现出更强烈的反应。在经济不景气时期，这样的倾向更为突出。但由于这种倾向可能导致公众对未来经济的预期失真，而且很有可能通过多种路径传导进入市场当中，很有可能对经济产生负面影响。

因此，媒体在报道经济新闻时，应注意平衡正面和负面信息，避免过度渲染负面新闻。由于公众对负面信息极为敏感，记者在报道经济下滑等负面内容时应更加谨慎，以减少不必要的社会恐慌和对公众经济预期的负面影响。

第二，研究发现公众对过去经济的评估更多依赖于现实的经济发展，而未来的经济预期则更容易被媒体报道所影响。财经记者在进行经济新闻报道时，应该更加注重从长期视角切入，将经济事件放在宏观背景中进行解读，而不是仅仅关注短期的波动和危机。

特别是在经济复苏或增长的阶段，记者可以通过发掘和呈现更多的正面信号，平衡公众对未来经济预期的悲观情绪。这不仅有助于公众对经济状况形成更全面、更准确的认知，也能够避免过度的市场反应对经济发展造成二次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