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名为“推活”(推し活,oshikatsu)的狂热正在席卷日本。过去东京新宿车站的广告墙上张贴的通常是化妆品、美食或新电影的宣传海报,然而近来印着年轻人气偶像照片和生日祝福的海报越来越多。这些海报并非公司宣传品,而是由粉丝们为支持偶像而投入的大量资金所制。这种日益壮大的文化与经济现象被称为“推活”,由日语中的“推し”(oshi)和“活动”(katsu)组合而成。这种现象不仅重新定义了粉丝文化,更推动了一种新兴经济模式的形成,从而悄然撬动价值数千亿日元的经济板块。

“推活”源于粉丝对偶像的深度支持,“推”是指粉丝支持应援的对象。与中国的粉丝应援行为不同,日本粉丝推活的对象可能是偶像、动漫角色、虚拟主播、团体或是任何粉丝崇拜的对象,其行为也更偏向个人行动;“活”则指与支持对象相关的所有行动,包括参加演唱会、购买专辑和周边商品、举办庆生活动、包下地铁广告牌为偶像宣传、创作同人小说或插画等等。“推活”的兴起并非一夜之间,早在2016年的日本社交媒体上就已出现,2018年“推活”成为推特上的热门标签,并在2021年被列为日本年度流行语,影响力已从亚文化小圈层扩展至主流社会。
根据日本行销公司CDG和专营退货广告的调查数据,日本粉丝每年平均在“推活”上的支出高达25万日元(约12544元人民币),总体市场规模约3.5兆日元(约1610亿元人民币),占日本年度零售总额的2.1%。这样的惊人数字反映“推活”早已不只是粉丝的情感表达,更是一种驱动市场的消费力量。根据 Video Research2024年的调查,日本推活的市场规模估计为 8000 亿日元,大概有四分之一的日本人参与。日本一家私营公司进行的一项调查发现,近60% 的日本母亲都曾不同程度的参与过与推活的相关活动,超过10%的人每年对此花费300,000日元以上。
由于疫情与地缘政治冲击引发的通货膨胀,日本近年来实质消费力下降。随着日本企业连续第三年大幅度加薪,政府认为通过消费者驱动的消费可以重新促进经济增长,视“推活”为增长的潜在推动力。日本企业和商家也早已嗅到“推活”带来的巨大商机,不仅推出印有肖像的商品,还有许多深层次的市场操作。比如针对不同“推”的代表色,贩卖相应颜色的服饰、配件甚至家居品;动漫、游戏角色与餐饮、交通跨界合作,推出联名主题套餐和快闪店。这种“为爱买单”的模式,已成为日本零售、娱乐乃至观光产业的重要增长点。

在以推活活动带动文化旅游产业方面,“圣地巡礼”活动在日本广受关注。“圣地巡礼”在日本又被称为“推し旅”“动画旅游”或“内容旅游”,它已成为当代旅游与观光的重要契机之一。对许多“推し活”(应援喜爱的角色或作品)爱好者来说,支持“推し”并不设定金钱上限,因此巡礼活动与旅行计划的结合极具吸引力,从而催生出了各类丰富的旅游套餐与交通服务项目。例如,JR东海与人气轻小说改编动画《药屋少女的呢喃》合作,推出了第二弹圣地巡礼企划。在已结束的第一弹中,游客前往奈良进行“推し旅”时,不仅可以在东海道新干线上参与活动,还能在当地参加印章集章活动。这一系列行程包含各类体验与限定周边商品,让粉丝沉浸于“推し”的世界之中,堪称将“推し活”与观光融合的典范。
日本众多有影响力的动漫ip为推活经济提供了丰富的资源,动漫中圣地,通常指作品中故事发生的舞台,或是背景画面参考的真实地点。粉丝通过前往这些现实中的地点,不仅能实地感受作品氛围,还可以通过摄影或打卡来“重现名场面”。《幸运星》的舞台设定在埼玉县的鹫宫,作品播出后,大批粉丝前往参拜拍照,形成了现象级的“巡礼”风潮,也被称为日本圣地巡礼文化的开端之一。《灌篮高手》动画开头场景中,湘北队员站在“踏切”前的背景是七里滨海岸的画面广受欢迎,至今仍有无数粉丝前往打卡拍照,模仿原作构图。
“推活”亦呈现出有趣的性别与年龄趋势。与传统观念不同,“推活”不再局限于年轻人。根据Harumeku2024年的调查,高达46%的日本50岁女性有“推”并愿意为其消费。当子女完成学业、家庭经济压力减轻后,这些中高龄女性通常有更多的可支配收入,成为新一代的“妈妈粉”,此外,“推活”还体现了性别角色的转变:在传统的日本家庭中,丈夫是经济支柱,但这种女性主动掌控消费资源、反向支持年轻男偶像的现象,某种程度上颠覆了过往的性别角色分工。
除了消费和促进经济,“推活”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功能是社群连结。围绕着共同的“推”,粉丝们自发形成线上线下的紧密社群,为偶像合办应援活动、共同制作应援物、分享资讯,甚至成为现实生活中的朋友。这种基于共同兴趣的连结,使粉丝们在互动中创造了强大的社会支持网络和意义世界。同时,这种由下而上的文化参与,也促进了文化再生和地方创生的可能性。
驱动粉丝“氪金”的心理因素相当复杂,“推活”不仅是物质消费,更是情感投资。粉丝透过消费行为,购买限定商品、冲刺销量榜表达对“推”的支持和感谢,从中感受到自己仿佛为偶像的成功贡献力量,获得了满足感和成就感。此外,在粉丝社群中分享收藏和参加活动经历,也为粉丝带来认同感和归属感。这种混合了情感回报、社交需求和自我实现的心理,让“推活”的消费行为充满黏性。
“推活”作为一种新兴的经济和社会现象,不仅是粉丝对偶像的支持付出,更是文化、情感和经济行为的混合,“推し活”延伸出的各种形式和服务,已经成为连接情感、文化与地方经济的纽带,甚至催生出面向国内外粉丝的商业化旅游服务,展现出其强大的文化与经济影响力,提供了在不稳定社会中的一种新的人际交往连接方式,也展示了文化消费如何转化为产业动能并为消费市场注入新活力的动态过程。